非我有也

高三狗

华年歇(二下)

  裴乾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由不安问道:“师父?”
  裴柳猛的一个激灵,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慢慢的转过头来,眼神空洞,连声音也带了几分缥缈,只是不再颤抖了:“怎么了?”他问。
  裴乾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裴柳又愣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已恢复正常:“不,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到了那晚发生的事情……”
  “那晚?”裴乾疑道,继而把目光转到裴啸身上。
  裴啸筷子掉了,擦了擦,又拿起来继续夹菜。
  裴柳道:“我正吃饭呢,想起这事儿来,差点没……哎,算了算了。”
  裴啸:“……”
  裴啸:“要不我回屋吃去?”说罢,端起碗儿来要走。
  裴柳忙道:“哎,别了,过来坐下,我把事儿说清好了。你说这小破地方屁点大,几个人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说我看见你就难受也不是个办法。”
  裴啸:“……”
  裴啸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裴柳把筷子扔到一边儿,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哒哒的敲桌子,随口道:“我以前有个徒弟……”
  话音未落,便听裴乾处“啪”的一声传来,裴柳转头一看,裴乾竟是把筷子给握断一根。
  “作甚呢?”裴柳皱眉,“家里又没有别的筷子了。”
  “明日我在削一根去。”裴乾陪笑。
  “哦。”裴柳转过头去,继续讲:“那是个……女……嗯,你们师姐。我吧,和她……嗯……都稍微有那么一点……”
  话未说完,又是“啪”的一声。
  “作甚呢!?还有完没完了?”裴乾转头向裴乾怒道,“劲儿大的没处使呢还是吃饱了撑着了?平日不怎不见你砍柴那么大劲儿呢?”
  裴乾忙道:“削一双削一双……”
  裴柳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和裴啸讲:“都……哎,也就那么回事吧。你有几分像她,我醉后又分不清人,才……你莫往心里去。”
  裴啸不答,三人也俱是沉默。
  
  
  “后来呢?”裴乾开口问。
  “后来?”裴柳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若是当初二人在一起,也就不会有现在裴乾问得什么“后来”了。他苦笑一声,说:“我与她……当年因为一件事起了争执,后来她便走了。我四处遍寻她的踪迹,也不得消息……再后来,不是有了你们俩么……哎,罢了。过去的事,提它作甚呢。”
  裴乾是想再问个究竟的,却被裴啸给止住了。他只得郁闷地翻来复去地玩那两根被他捏成两端的可怜筷子。裴啸似在发呆,心里却在想那晚的事。那件事?就是裴柳昨夜提的那件事么?
  裴柳站起身来说:“我吃饱了。”说罢便要回房去。裴乾也赶忙站起来,道:“师父,我送你回去罢。裴啸留下洗碗。”也随着裴柳去了。
  裴啸没再说话,便是默许了。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了几分说不清缘由的阴郁与烦躁。
  原来他是把我当成别人了,裴啸心道。
  还是个女人。
  
  
  裴乾送了裴柳回房,要回自己屋里歇下,忽然瞥见院里立了个黑色的身影,当即吓得啊的一声,却还没叫出来就被捂住了嘴。裴乾心中惊恐,奋力挣扎,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别急,是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裴乾听到是裴啸,便放下心来。他推开裴啸,抱怨道:“大晚上的你杵这儿干嘛?吓鬼吗?”
  裴啸没理他,道:“你不觉得今儿师父有些不对劲么?”
  裴乾反问:“哪儿不对劲?被你那一脚踹得?”
  裴啸:“……”
  裴啸:“他连那种事也与你说?”
  裴啸:“就不能不提这事么?”
  裴乾没好气道:“成成,不提便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还得回去睡觉呢,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大晚上的连觉也不睡,就猫这儿吓人吗?”
  裴啸低声:“你便没觉得师父今天很不对劲?”
  裴乾不耐:“哪里不对劲?”
  裴啸想了想,道:“今日他走时犹犹豫豫的,似有什么话要讲。你说要送他,他也不吭声。而且一路走走停停,想是要回去的样子,却最终还是回屋了。你不觉得他是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却不知该不该说么?”
  裴乾没答他,只是冷冷笑了一声:“你观察可够仔细。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自己怎的不去问?再说了,师父有什么可瞒我们的?”
  裴啸:“我不清楚。还有你不觉得你今日说那句话时他的反应也太大了么?”
  裴乾道:“那还不是因为你……”
  裴啸低喝:“闭嘴!怎老提那不着调的事?”
  裴乾不满道:“不着调的是你吧?你若是再说些什么没用的话我可要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裴啸在他身后冷冷问了一句:“从你我被他收养那天起,你见他模样变过吗?”
  
  
  山上夜里清寒,一阵凉风吹过,裴乾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站在原地并未回头,却开始想裴啸这句话。
  的确,自他记事以来,裴柳模样便未曾变过,一直是如此年轻。世人皆会老,只不过是老的快些或慢些。而在裴柳身上,岁月却仿佛停止了流转,光阴似乎将他铭刻在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里。他也曾或疑惑或不解问过裴柳,而裴柳要么就是一笑而过,要么就是打哈哈的敷衍过去,未曾真正回答过他。
  多年前便埋下的怀疑的种子,今日终于在裴啸的一句话中发了芽。
  
  
  “你说师父多年模样未曾变过,今日怎会因你一句‘白发而有了这么大反应?’”
  裴乾当下心中烦躁。“我不知道。”他冷声说,“你今日和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就算知道又能怎样?我已经很累了,你也赶紧回去睡罢。”说完便快步往回走,竟是连头也不回。然而脚步声乱,终究是将他心中的烦闷不安透出几分来。
  裴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独自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小院里立了许久。直到凉凉夜风吹来,钻进他单薄衣衫,他才哆嗦着回过神来。也回屋去了。
  
  
  这夜,三人皆怀着不同的心思入了梦。
  
  
  第三日,院里的鸡没叫,几人都睡过了头。
  裴乾最先从床上爬起,叠了被子,揉着惺忪睡眼去打水洗脸,路上还想着今早要做些什么吃。
  然而路过小院时,裴乾突然就醒了。
  早饭已被做好,规规矩矩地放桌子上,腾腾冒着热气,先是刚出炉不久。旁边还摆了两副碗筷。
  正是那只每天天不亮就打鸣的鸡。
  
  
  裴乾心中突然升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感觉。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地冲进来裴柳房间。
  然而没有人。
  裴乾愣愣的站在没有门的门口,脑中心中皆是一片茫然。
  “师父?”他颤声道。
  没人应答。
  裴乾突然转过身来,大叫道:“裴啸!裴啸!快来啊!师傅没了!”
  
  
  西屋,裴啸睡得正熟,冷不丁被裴乾这么扯着嗓子一通叫唤,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怎么了?”裴啸一边穿着上衣一边往小院跑,“你说师父怎么了?”
  裴乾一见他来,便急急朝他喊道:“师父没了!”
  裴啸立刻吓掉了魂儿:“没了!?怎么就没了?”
  裴乾着急地说:“他不在屋里——桌上那早饭兴许是他做的,还把那只鸡给宰了。”
  裴啸松了口气,道:“莫要着急,说不定是去哪玩了。说什么没了没了的,怪吓人的。”
  裴乾却没有放松,依旧处在惊慌之中:“裴啸……我昨夜不该不听你说的。你兴许真说对了。你说师父是不是因为说错了什么才……”
  裴啸心里也有几分猜测,但他还是打断了裴乾,说:“不可能的。你想太多。”
  裴乾领他到桌前,从装鸡的盘子底下拿出张字条来:“刚才寻见的……你说是不是师父……诀别信之类的?”
  “别瞎说”。裴啸边安慰裴乾边将字条展开来看。
  “怎样?”裴乾着急地问,“这上边说的些什么?”
  “我怎知道?”裴啸皱了皱眉,“我又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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