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有也

高三狗

华年歇(三上)

  从前有座高山,人称赤霄。
  赤霄山上有个伏影教。
  伏影教中有个裴长老。
  
  
  裴长老名唤裴远山,又因在长老中排行第三,所以也称裴三。
  裴三的师傅是第十三任教主,名唤韩惊影。韩惊影无子无女,只有几个徒弟,所以在他死后,最先入师门的那个便接替了教主的位置。
  第十四教主是最有能力的一位,直把从属二三流的伏影教打拼到了天下第一。
  可惜就是死的早了些。
  于是上任教主的独子,也就是现在的第十五任教主柳照影,便继承了教主之位。
  
  
  柳照影的父亲生前与裴三交好。他死时柳照影只有六岁。那时伏影已发展壮大,天下几乎是再无低手。只是没有了外患,却有了内忧。
  当时伏影内部已开始分帮结派。但凡是有点势力的,全都眼红着教主的位置。那时年幼而脆弱的柳照影不知被暗杀了多少次。云游在外的裴三得到消息赶来时,柳照影几乎是快要没了命。
  于是裴三大怒,血洗伏影,重整教派。
  
  
  裴三接管了伏影,但仍保留着柳照影的位置。他教柳照影武功,又教他如何管理教中事务。还因为怕有人再对柳照影不利,便是在柳照影吃饭睡觉时也牢牢跟着。那份既当爹又当娘的辛苦自不必多说。
  所幸柳照影根骨奇佳,以前也曾随父学过几个招式,所以裴三教起来也不是很吃力;柳照影天资聪慧,学习更是刻苦认真,几年下来,竟将裴三所授的东西半点不落地都学了下来。
  待得柳照影十五岁时,裴三见他既已学成,便又归还给他教主权利,自己则一声不吭地带着他的徒弟走了。
  从此近十年没有回来过。
  按照伏影教规,五年未有音信且不归教的,便当是死了,应撤销其权位。而柳照影硬是不顾教中众人反对,一直把这位置给留了下来,等着裴三哪天回来,也好继续当他逍遥快活的三长老。
  就这样,又等了近十年。
  
  
  ……
  
  
  “找到裴叔了没有?”柳照影问。
  底下众人无人敢答,俱是一片沉默。
  柳照影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教徒和旁边几个零星站着的几个长老,心中一阵烦闷:“这么多年了,竟是连个消息也没打听到?”
  说罢又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一群没用的东……”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殿里,一进来就着急大喊:“教主!教主!”
  柳照影烦闷更甚,几下便从教主之位上移到殿下,直踹了那人一脚:“有事不会好好说!?成什么样子!”
  那人被柳照影踹得狠了,闷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直接朝柳照影喊:“裴三……裴三长老回来了!”
  教中一片哗然。柳照影更是震惊地直接愣在了原地,好久才回过神来。他扯过那人衣领,焦急道:“现在呢?现在裴三长老呢?”
  那人被扯着领子拽起,有些喘不过气来,加之柳照影那一脚着实踹得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顾大口喘气。
  柳照影心中急得要死,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但事关裴三,他又不得下手,只得耐着性子等着开口。
  
  
  然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有人在轻声唤他“影儿”。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柳照影站在原地久久不敢动,生怕这是一场幻觉,抬起头时视线中还是没有他的身影。他慢慢松开手。那人喘息着爬起,而他还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直到有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裴叔?”柳照影颤声道。他缓缓抬起头来,正望进裴远山深沉似海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是流着泪的自己。
  
  
  裴远山又拍了拍他的肩,轻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手。他转身环顾殿里:“还是老样子。”
  柳照影没有吭声,只是牵住了裴远山的手,紧紧不放。
  裴远山皱了皱眉,想将手抽出。奈何柳照影握得太紧,只得作罢。
  柳照影跟上一步,紧张问道:“裴叔,你这次来……就不会再走了罢?”
  裴远山看了他一眼,默默不语。
  柳照影得不到裴远山保证,内心不安,又惴惴道:“裴叔,教里……不好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走成不成……”柳照影见裴远山依旧沉默,心下一横:“你要不走,教主……”
  话未说完,便住了声。裴远山一根手指点在他唇上,笑道:“还这么孩子气。”
  裴远山收回手,又道:“早知一回来便看你这样,我还不如不来了。”说罢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裴叔!”柳照影抓住他的衣袖,着急道:“裴叔若是不喜欢,那种话我不说便是。只是……裴叔,你不要走不成么?”
  裴远山:“松手。”
  柳照影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裴远山叹了口气:“好,我不走了还不成。”
  柳照影松了口气,终于松了手,道:“裴叔,你累了罢。先歇息下罢。”说罢不等裴远山回答便吩咐人将裴远山的房间打扫出来。
  其实裴远山走的这些年,柳照影日日亲自打扫裴远山的房间,裴远山便可直接住下。只是他不放心,就又在裴远山面前说了声,好让他知道自己想要留住他的心思。
  裴远山自然知道,但并不表露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后山方向走。
  柳照影心里一喜,知是裴远山答应留下来了,忙追上去:“裴叔,等我一起……”
  留下殿中面面相觑仍在震惊的众人。大长老见柳照影只顾追裴远山去了,便挥手道:“散了吧散了吧,都散了吧。”
  
  ……
  
  
  柳照影追上前去抓裴远山的衣袖,裴远山笑了笑,并未挣开他。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后山。裴远山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时间双眼竟透出些怀念神色来。柳照影也陪他站着,随口道:“当年便是这样。那时裴叔在这教我武功,我和君笑师姐……”
  “走罢。”裴远山说。
  柳照影有些莫名,但仍跟着裴远山。裴远山不再多做怀念,直接回了屋。柳照影便松开裴远山,替他合上门,又同他一道坐在床上,问:“裴叔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
  裴远山理了理衣服,笑着回答:“并未做什么。只是前些年在教中呆着有些闷了,便出去走走。”
  柳照影听了,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愧疚,但仍是委屈多些。他埋怨道:“裴叔这一走便是好多年。”
  裴远山听到柳照影委屈撒娇的语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世界美景多的是,单是十几年又怎么逛得完呢?”
  柳照影看着裴远山熟悉的动作,仿佛瞬间回到了童年。那时候的裴远山总是温和的,每当自己伤心失落时,裴远山就会把他抱起来,边摸着他的头边轻声安慰他。而自己的难过与不安,也仿佛伴随着那轻柔的话语,被那只手一并拂去了。这样的场景太过美好,以至于裴远山走后的许多个夜里,他都反复梦见。每次醒来时,都是泪流满面。他眼眶一湿,声音也带着几分哭腔:“外面有那么好?好到你连家也忘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都……”
  话未说完,便哽咽得不能言语。
  裴远山一愣,叹了口气:“怎地好端端的又哭了?”柳照影道:“你抱抱我。”
  裴远山:“……”
  裴远山无奈:“都这么大人了,你这也太……”
  柳照影哭着说:“我不管。”
  裴远山:“……”
  裴远山扶额:“你还是个教主呢……好,那你别再哭了。”说罢轻轻抱了柳照影一下。
  柳照影头埋在裴远山肩上,哭得更大声了。
  裴远山:“……”
  
  
  裴远山连哄带劝好大一会儿,柳照影才止住了哭泣。但仍是抽抽搭搭的。
  裴远山柔声安慰:“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莫哭了。”
  柳照影紧紧抱住裴远山:“那你不许再走了。”
  裴远山轻轻拍了拍柳照影的背,浅浅应了声,柳照影才松开了他。
  裴远山道:“我不在的这些年,教中又有什么情况?”
  柳照影擦了把脸,答道:“也没什么,一切照旧。焦寒的分堂堂主死了,方相任了职。”
  裴远山低下头回忆一阵,方相是自己救过的人。只是裴远山那时已不再收徒,便给他随意找了个师父。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方相都任堂主了?”裴远山似惊讶地问了句。
  “嗯。方相这些年还算尽心尽力的。教中也做过不少贡献,除了他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柳照影随口答道,“方相也一直记着你呢。当初我要保裴叔的位置,也就他赞成了。”
  裴远山问:“方相学的什么来着?”
  柳照影想了想,答道:“主修伏影剑法,精通易容,医术也会些。”
  裴远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而柳照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怎不见师父带着君笑师姐回来?难不成是嫁人了?”柳照影说完,见裴远山正望着他,心中有些紧张,还有些莫名兴奋。苏君笑是裴远山唯一的徒弟。当年裴远山回教时也将她一并带来了,和柳照影差不多大。
  柳照影从小便和苏君笑一起长大,关系还算亲密,但并不怎么喜欢她。只因裴远山永远是更宠爱苏君笑几分的。这次不见她回来,是不是……嫁人了?她若嫁人,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没有人和自己……抢裴远山了?
  
  裴远山沉默片刻,方答:“前些年染了疾,去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