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有也

高三狗

华年歇(四上)

  柳州一带自入了秋便阴雨连绵,下起来是几天几夜也不停歇。赤霄山位于柳州境内,亦是不能幸免。
  这几天下雨下得山路湿滑,伏影教派众人不方便外出。于是除了几个终年在外办事或是倒霉的负责采买的,都集体窝在了伏影教中,静静等着发霉。
  
  连日的秋雨很容易使人产生倦怠感,故而这几日的伏影中也听不到往日的嘈杂人声,唯余一片静谧。万籁俱寂中,只得听到雨水簌簌落下,或是打在屋檐上的声音。于是,这广阔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一片沙沙声。
  
  裴远山这日起的很晚。昨夜灯熄的早,他便随着雨声睡去了,只是没想到这一觉竟睡得那么沉,那么长,起来的时候还仍有许些疲倦。
  他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昏暗,也不见日光,分不出个时候来,便穿上衣服,洗漱收拾了一下,撑了一把油纸伞就朝屋外走去。
  一开门,就见了正要往这边走来的柳照影。
  柳照影见他醒了,便兴奋地往这边跑来,也不会躲着水,啪嗒啪嗒地溅起了一路的水花。
  裴远山皱了皱眉,责道:“怎也不打伞?你穿得这样单,也不怕受了凉。”
  柳照影傻傻地笑了一声道:“我这不是着急么……再说我又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多少年也没有生过病。”
  裴远山叹了口气,收起刚撑开的油纸伞,道:“真越长大越不听话了。罢了,你来的也巧,正好有事要找你。”
  “什么事?关于方相的?”柳照影问。
  裴远山神色平静,只是放伞的手微微一顿:“嗯,你怎知道的?”
  柳照影对他笑笑,道:“猜的,裴叔要说什么?”
  裴远山嗯了一声,道:“我是想让他跟着我的。他自己也愿意。只是焦寒分堂处却不能没了人看着。”
  柳照影随他进了屋,合上门,替他挡住了那从屋外飘进的细细雨丝,也挡住了本就不明亮的日光。他燃起了灯。明亮的火光霎时照亮了一片昏暗的室内。他垂头坐着,长长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
  在这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裴远山竟一时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发丝乱了。
  柳照影解下发带,重又将发束了一遍。
  “裴叔既然喜欢方相,那便让他跟着吧。”他面容平和,柔声道:“焦寒分堂堂主一事, 裴叔也不必太过操心了。此事留着我与其他几位长老再议吧。”
  裴远山点头:“我还没问影儿来找我作甚么呢。”
  “没事便不能找裴叔了?”柳照影问。
  裴远山一愣,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怎回答他,只能道:“自然不是的。”
  “裴叔这次回来,便对我生疏了许多。”柳照影抬手触向油灯,似要握住那团火光,却又在火舌将要舐到他白玉似的手时,停了下来,“裴叔为什么不能和从前一样呢。”
  他喃喃着,像是要说给谁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远山也坐下了,握住他伸向火焰的手。他皱着眉,想说他几句,却没有开口。
  柳照影另一只手覆在裴远山那只手手背上,他道:“裴叔,你说话不算话。”
  裴远山轻轻笑了声:“我又哪里对不起你了?”
  “小时候,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能下山去玩玩,你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下山去,到各地走走,待玩儿的尽兴了再回来。”柳照影轻声道,“后来我长大了,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起初教中事务太过繁忙,我没有闲暇时间。”
  “后来教中终于安定了些,我便派人去找你。
  “十七年来,毫无音讯。
  “如今你回来了,说是这些年云游去了。
  “而我守在这教中等你,半步不曾离开。
  “是你说你要带我出去,却反将我困在教中十七年之久。
  “裴叔,你说,你说话是不是很不算数?”
  裴远山沉默片刻,叹道:“是我欠了你。你要我怎么还你?”
  柳照影低下头,不易察觉地笑了笑:“裴叔自是要补偿我的。”
  “你要什么赔偿?”裴远山问。
  “我要……”柳照影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语:“裴叔给我答应给我的。”
  裴远山皱眉道:“可你教中事务繁多,若我一来便带你……”
  柳照影打断他:“裴叔不必担心这些,教中之事我自有分寸。我等这件事等了这么久,裴叔难道一来就要拒绝我么?”
  裴远山像是在为难,没有出声。他低头思量了好大一会儿,终在柳照影期盼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柳照影欢呼一声,一下抱住裴远山,笑道:“我就说裴叔你还是疼我的。”
  裴远山目光幽深,他轻轻拍了拍柳照影,示意他放开,道:“那你便先准备准备罢。先说了,在外不可太过贪玩,离教莫要超过半月。”
  柳照影自是同意的,刚要答应,却听他又说:“方相随行。”登时又拉下嘴角。
  裴远山见他不高兴,问道:“怎的了?”
  柳照影不满:“这是我和裴两个人的事情,为何要带方相?”
  裴远山答他:“我有事要交于他做。我答应你,他绝不会影响到我们出行。”
  柳照影嗯了声,终是有些不快,道:“什么事裴叔交给我来做不就好了?”
  裴远山笑道:“你做不来的,只有方相才行。”说罢不等柳照影开口,又道:“你先与其他几位长老说说焦寒新堂主一事罢。放着正事不做,来缠磨我作什么?”
  柳照影终是没把疑问说出来,嘟囔道:“裴叔撵我。”说完似乎是生气了,也不再看裴远山,狠狠将门一关便走了。
  裴远山看着柳照影孩子气的动作,轻笑一声,继而吹灭了烛灯。
  房中霎时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方相一早起来,等着裴远山传唤,可是枯坐了近两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
  或许裴长老忘了这事了?方相寻思,再等等罢。
  于是方相拉开帘子,吹了灯,望着屋外若隐若现的远山发呆,脑中沉浮着一些陈年旧事。
  
  方相被裴远山救起时只有六岁。那时他还不大记事,后来听裴远山讲他们家是在峣东一带世代经商,在当地也是也是有些势力的。只是不知是惹上了什么仇怨,一日间竟被屠戮全族。那时裴远山云游四方时正好路过此地,便顺手将他救下来。
  
  “看你这锦衣玉食的,倒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裴远山放下他,拍着身上的尘土笑着对他说。这时方相听到身后传来声清脆的“师父”,回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个两三岁的女孩。
  那女孩略比他高些,穿一身桃红衣衫,一头如墨长发随意綰起,只是正低头喘气,方相看不到她的模样。
  裴远山脸上笑意柔和了几分,等她过来,才道:“我这几日教你的,你定是没有好好练习。这样慢的速度还追得这样费劲。”
  那女孩似乎是生气了,抬起头来冲他大声道:“才没有!我天天有练的!你也知道!”
  不知是气得还是累得,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这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含苞待放的桃花般娇艳。
  她向前几步,跑到裴远山身边,又转过头来看着方相:“你怎么了?方才听你们家吵得厉害,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裴远山摸摸她的头:“笑笑,别问了,听他自己讲。”
  方相从刚才起便一直不说话,现在更是一声不吭。
  被称作笑笑的女孩正是裴远山唯一的徒弟苏君笑。她见方相不作声,便蹦到他面前来,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方相依旧呆呆的,笑笑又道:“还是听不见?”说完又转头看向裴远山:“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裴远山摇摇头:“不知道。罢了罢了,先走罢。看样子问他什么也不会答的。”
  说罢牵起苏君笑的手,转身欲走,却未想到这时方相开了口。
  他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呆板木讷:“我要回家。”
  裴远山又转回身去,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温和而冷漠的看着他,柔声道:“你回不去了。”
  “为什么?”方相问。
  裴远山摸摸他的头,温和地笑着说:“你家怕惹了什么仇怨,都被杀了。你正好在偏房,他们还没找到,你就被我带走了。你现在最好不要回去,否则难逃一死。”他看着方相,想了想,又道:“你要是觉得就这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也可以带你回家。只是你们要团聚,也只能到下面了。”说完,他望着方相,笑道:“你要想清了,随我走,还是陪他们去?”
  方相想了一会儿,问:“我爹娘也死了?”
  “死了。”裴远山道。
  方相又问:“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
  “要说活物,倒也不少。人的话,那就剩你一个了。”裴远山笑着答他,眼中带着几分兴味。
  想来他是觉得,有钱人家的孩子大多娇生惯养,有点小事便哭哭啼啼的,而眼前这孩子听到自家被灭门却不寻死觅活的,反而不哭不闹,也是觉得很稀奇的。
  但方相却不是很镇定的,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也是一片茫然。就像是整个人虽然看着完好,但实际上却只剩下了一片空壳,没得情绪与感觉,一时也说不出伤心是什么滋味来,难过又是什么滋味来。似乎那些难以说清的东西都随着他失去的一切轻轻飘走了,只剩下裴远山的声音隐约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哦。”方相喃喃道,“那我跟你走罢。”
  裴远山道:“那便走罢。”说罢牵起苏君笑的手,然走了一段,回头再看,方相仍是呆立在原地,一步未迈,甚至连姿势也不曾变。
  “你还立着作甚?不走么?”裴远山问。
  方相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明明天还暖的很,他却嘴唇轻颤,牙齿也在打颤。他试着迈出一步,却只觉跟注了铅一般沉,而自己浑身却像是没了力道,软绵绵的,就像一堆将要被风吹走的棉絮。
  裴远山松开苏君笑的手:“罢了,我背你罢。”
  方相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抓着裴远山的衣角,死活不肯放开。
  裴远山当下微微一愣,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那常挂唇边的虚伪笑意也真了几分。他没有背他,而是轻轻抱他起来,道:“你俩倒也挺像。”
  说罢,他便施展轻功飞身出去。只是眨眼功夫,已经到了苏君笑的视线尽头。
  “喂!”苏君笑喊道,“等等啊!”也是飞了过去。她的速度倒也不慢,勉勉强强的可以跟上裴远山。只是二人相比,一个仙鹤浮云之姿,一个却像野鸡上树,边上还边扑凌几下翅膀。
  裴远山传了句音给她:“你可莫要说是为师教出来的徒弟。”
  苏君笑咬咬牙,又是一个冲劲,把速度提上去,直追裴远山,似想将他的嘲笑甩开。而那副焦急的神态再配上她那姿态古怪的轻功,只能让人想到尾巴毛着了火而狂奔的山雀。
  方相缩在裴远山怀里,抓着他的衣裳,轻声问:“她是你的女儿?”
  裴远山笑了笑,温和道:“她是我的徒弟。”
  方相年纪甚小,还不大清楚什么是师徒,又问:“有什么区别么?”
  裴远山随口道:“嗯,有的……我只是教给她东西的人,和她没甚血缘关系。
  方相又问:“为什么她不跟着她的父母呢?”
  裴远山答:“她没有父母。她是我捡来的孩子。”
  方相哦了一声,失落道:“我也没有了……”
  裴远山没说话,却听方相又说:“我做你徒弟罢。”
  裴远山没有答应,停了下来,似在等苏君笑,过了好大一会儿,方相才听他说:“做我徒弟有什么好的呢?”
  方相想了想,问:“你待她这样亲切,是因为她是你徒弟么?我的父母很少理会我,难道是师徒的关系比父母的关系更亲近些?我若是做了你的徒弟,你会教我东西吗?”
  裴远山对他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时不知该怎么答,于是他说:“不是的。自是有血缘关系的更亲密些了。你不必拜我为师,我也会养你。你若是想学武艺,我也可以给你找个师父。”
  方相问:“你不能做我师父么?”
  “不能。”裴远山答道。
  方相没再问他,只是有些失落的低下头。裴远山以为是这孩子被拒后不大开心,起初也没大在意,直至他觉得胸前一片湿意。
  他轻轻把方相放下来,蹲下身,注视着方相被泪水染湿的眼眶,问:“你怎的哭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方相低下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抹了把脸,答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我爹娘虽不是很在意我,可毕竟是我最亲的人……你救了我,也不要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裴远山摸摸他的头,心下明白了几分。想来是那种打击太大,这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内心也不愿相信,方才安安静静的。现在回过神来了,怕是要难受上一阵子。于是他不言语,就静静站在他身边,听他一顿一顿的哭诉。
  这时,视线远方闪过一抹桃红,直直往这边奔来。过了一会儿,那团颜色就又更清晰了些。裴远山只是苏君笑来了,就遥遥冲她挥了下手,等她往这边儿来。
  
  苏君笑见总算跟上裴远山了,于是又提起速度来奔向那二人,只是落脚时力道和方向皆没控好,登时一个狗啃泥跪趴在裴远山面前。
  裴远山笑了笑,将她扶起,道:“这还未过年呢,拜也没有钱得。”
  苏君笑站起身来,拍拍腿上的土,怒道:“谁要你给!”说罢转头看着方相,见到脸上挂着泪痕,不由一怔道:“你怎么哭了?他欺负你了?”
  方相不吭声,只是摇头,并紧紧抓着裴远山的衣袖不松开。
  裴远山道:“兴许是缓过劲儿来了。”
  苏君笑疑惑地点点头,又听他说:“你累了,那便走一会罢。”
  说罢,牵住苏君笑的手。
  苏君笑不大乐意,甩了甩,没有甩开也就作罢了。
  
  于是三人便向着远方夕阳静静走去。
  三人皆不说话,却自有一种平和气氛。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远方的屋舍上,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绚丽的金光。袅袅炊烟从烟囱中升起,在空中聚起,又散开,最终与漫天霞光融为一体,化作一抹被染的粉白的漂亮颜色。
  
  方相平静地看着,面容沉静。只是不知为何,却有种艳羡的感情自他心中升起,就像那白烟一样轻盈柔软,却挥之不去,久久萦绕在他的心头。那时方相尚小,还不知这种情绪因何而起,又是什么。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待到他长大,待到裴远山离教,他才明白,那是人自生来便存在的,对一切温暖与美好事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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